涅槃

【一】

曾经在夜里航行的水手，必定会看见这番奇景——

一个巨大壮硕的男子，身着短襟，额带黑环，逆着海流在洋面上缓慢行走。

步伐像流动的星云，他裸露着灯塔般粗细，堂皇的小腿，

脚底结着一大片葱郁的黑水草，如同一块托他而行的乌云。

甲板上的人，桅杆上的探望员，和忘记手中舵轮的舵手，如同鹿群忘记上空伺机而落的鹰。

多数人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，浪起大了，他们随浪摆在甲板上滚来滚去，不敢抬首。

有位碧眼的年轻迷恋者呆滞了，他陷入这般假象，试图用干燥的脚面伸向黑色的海面，

却永远地沉陷了下去。

而壮硕的的男子，宽有两米的脚板结实地踩在年轻的人鱼的头上。

人鱼，手彼此互相执着，头骨发出迟钝的挤压声，无法抬头，只能横向地逆流游动。

没有眼球，下颚偏向一边，露出参差不齐的笑容。

一片黑水草，其实是她们纠结成团的头发。

〖二〗

确有其事。海王的七个女儿，各有一座奢侈的花园。

而小人鱼的球形花园里种的不是什么紫红的花，是生姜。

它比任何花药的味道都要浓烈，把这球体挥发成一片刺鼻的莹绿，

饱噙海水的生姜绿得分外灵人，于此，海水丧失它的灵活，不得游动。

此时一颗战死的海盗的头颅从黑洞洞的上层海洋下降落，

身体早被带上海滩。

海流的压力让这颗头感觉有动脉仍在的假象，所以它仍然活着，

落到一颗生姜旁边，看到她——

胸前长着一对鳃，嘴唇张张合合，她在取食深海珍贵的菌类并且呼吸着，

却给他一个她在欢歌的表情。

我见过她，也许我就是那个诗人。——他试图说，

但是这片海域没有流动的活海水的冲击，头颅死在此刻。

这时走来一个巨大的蚌，把他当作一个不小的鱼眼，

抬开壳子，头颅被吞食进去。进行消化。

【三】

夜明珠的故事，

就是一个巨大的蚌要给这片瞎的海域以光明，

前提是，它需要所有鱼类的眼珠——

就是整片海域中所有现存的深海之光。

但它在渴望一件事情，穿梭而来的鲨鱼啊，

我该如何得到它们的眼目……

〖四〗

穿梭的鲨鱼群，本质是深海之下的，海王的一条条活法律。

【五】

法律？并不是把你吞掉，受皮肉痛，

而是当有陆上的人触犯了海的法律，鲨鱼便会围成法网，

把你网向最不可测的海沟。

无任何刑罚，只是判上永生的孤独。

一是永生，二是让你再也无法出声。

但并不是无药可救——在孤独的缧绁里居住着唯一自由的刺鱼。

它们奇丑无比，但充满情感。

为了获取最后的自由，有被困的英俊的人儿召唤它来，

与它接吻，并把他的境况与之一诉，托它带给陆地上的新娘。

同时鱼鳔带着人的爱语，变作一个圆的气囊上抬。

当它上升到海的三分之二处，因为强烈的自卑，

以及对恩情莫名的怨恨。

噢。

遗言变成气泡，破碎在海洋里。

所以来到这里，便从来没有得救的人。

〖六〗

健硕的海王归来，膨胀成为原形。

尺寸大得像你们陆地上一座繁华及尽的城市。

从指甲的缝隙里，抖出一个碧眼的英俊的年轻陆人，目光呆滞，一只脚仍然悬着。

把他送去。

鲨鱼结伴来往，如同看到得救的死寂。

他呆滞地微笑，只能用腹语说，这是您给愚蠢最好的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