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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我困极了。睡眠是一个洞穴,当穴里的光线日益稀薄时一切对思想的引力成为毫无能量的虚设,睡眠愈趋黯淡,没有热量,但除焦虑。眼球,睡眠的洞穴状的外化,久而成为榨酿涩酒的碾磨机器——人却不可得饮。它是什么?只有睡眠这穴道能通达你的身体,亦只有睡眠能让你的肉体与精神懒于支配而彻底互化,让死神的圣洗有最极限的能力滋蔓于你——四肢如同被画了灰线,疲劳的线条成为枷锁,诅咒。无形之咒是最残酷的刑体。而梦不会解咒,黯淡是囹圄,它只是让我暂时获得了穿墙的虫雕之技,受时间的脚桎手梏,因为无形,便总觉得梦是供给敲打无限延长的金箔,终而在我毫无缉捕之力时如朝露蒸逝致使我成为墙中的杜蒂耶尔,梦的砖头成为全部的挽歌。

      眼球小如寰宇,它之外有更为黯淡的宇宙。夜一切黯淡如咒,彻底成为无实体的价值,它彻底无法梭纺纤织。

    我真是困极了,但决不睡眠。这迫使我揭开了窗帘,如同揭开一层白如皮骨尸布,看夜的身体,无所不现。我推开窗架,重获一种坦然,我不再被黯淡所围裹并获得了脱离的速度。这不是当嘉的勇气,而是第二种未获的清醒,此刻窗前飞来一只喙大无朋的鸟,没有柔软的上下唇,死阖着,突兀得让人替它发耻,也没有眼黑,覆盖结痂带脓鸽灰色眼翳。我困得不着边际,为证实这瞬间的清醒,把窗打开得更阔敞,它背后有如同安厝的人一般的建筑,没有光线,并不知道是住宅抑或坟落,只听见地基处的嘶嘶风鸣如同蒙了厚绫。我靠近大喙鸟,它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。

      思考、思考与思考,这位夜的巡夜警的灰痂告诉我它不具备视力,这亦衬出我是绝对清醒的。一对缺乏睡眠的眼球骋目于夜,白体是天,黑体是地,清醒分娩于夜,带血初啼,意识衍生出的视觉成为第二子宫。

      那鸟只是盯我。不,不是盯,我以为它是不知道我的。

      而此时我困倦如兽,困倦与清醒互相混淆又拆分两立,清醒掌舵,旋即就要撞上睡眠这一冰山的硕体。鸟的眼翳发生缓慢移动,像是沙洲中行过的干渴近死的骆驼队——或是说它见得到我?我并没有从黯淡中逃逸出来。不,不是,清醒不被希望是虫雕小技。我碾转过去,如同在一张竖立的病榻上涣发懒散,左倚右靠而最终背对黑夜。

      困倦,困倦,是场战争。喔,细胞开始如鱼得水般游散,身体化成浓血浓水露出乳头似的一滴,几乎游入精神,它们缓慢交融。那些如公墓又如住宅的建筑开始迅速生长,那些嘶鸣如同一并而起愈发清晰,不断拔地而起,最后竟留下一条深裂的战壕给我。嘶鸣声出土,以惨绝人寰的分贝冲过壕沟,精准如神,硝末与土飞射,落在眼球之上。

      恐惧是睡眠的帮凶。

      那感觉像一颗子弹射入头颅,它在这个球体中来回穿梭了好几次,击下最后的精准之方。罪恶只是困倦?呐,终究是一场失败的越狱,以及一场成功的传教,转身看那只大喙的鸟,哭泣,却不因清醒之俘,而是因为,我终于可以皈依睡眠而获愚蠢的破壳新生。

      鸟脸浮现出表情,眼翳转得飞快如弹,它并脚跳进一步,我闻到可贵的血腥,却如安睡剂般让人下眩不停。现在我可以睡了。

      它开口了。

      它说,莫非你真的自认你是清醒的?

    而我最后的恐惧万分的是,那张初张的大喙中连血挂丝,饱噙的是清晰的眼球,黑白分明,个个有如凝固的清醒之泉。